(一)我第一次见到孟婆时,她正在奈何桥头翻账本,绛红色裙摆扫过满地曼殊沙华。
忘川的风卷着鬼哭,她却慢条斯理地往汤里撒桂花,抬头时我才发现,
这位传说中满脸褶皱的老妪,竟长着双含着秋水的杏眼。“新来的?”她指尖敲了敲账本,
“阳寿七十八,死因……溺亡?”我摸了摸湿透的衣领,
鬼差塞给我的号码牌还在发烫:“我叫谢砚,想问问能不能不喝汤。”她忽然笑了,
眼尾浮起细碎的红纹:“地府规矩,哪有讨价还价的道理。”可递过来的汤碗里,
桂花蜜放得格外多,甜得压过了那股子勾魂的苦涩。后来我才知道,孟婆不叫孟婆,
她名唤孟槐。掌管轮回簿的判官是她远房表舅,
黑白无常是她发小——这层关系让我在阴间混得风生水起。比如此刻,
谢必安正扒着我的肩膀看三生石投影,屏幕里是新晋恶鬼和城隍爷的地下情八卦。
“你看你看,”他白无常的帽子歪到一边,“上周还在勾栏院争风吃醋,
这周就约去枉死城看流星了。”范无救踹了他一脚,黑靴踩碎半块鬼火:“小声点,
被城隍听见你又要去拔舌狱待三天。”孟槐端着新熬的汤走过来,绛裙沾了点忘川的水汽。
我顺手替她拂去裙摆上的花瓣,她睫毛颤了颤,把一碗加了双倍桂花的汤塞给我:“刚煮的,
试试。”谢必安突然怪叫一声:“啧啧,孟槐姐对你就是不一样,我们喝的都是加黄连的。
”范无救难得附和:“上次十殿阎罗来讨汤,也就多加了半勺蜜。”孟槐的耳尖泛了红,
转身时裙摆带起的风,竟让满地曼殊沙华都晃了晃。我望着她的背影笑,
手指还残留着她裙角的微凉——谁能想到,让万千鬼魂闻风丧胆的孟婆,
会在被调侃时露出这般模样。昨夜巡逻的小鬼来报,说奈何桥边的老槐树成了精,
专偷新死鬼魂的记忆。我正啃着阴间**的桂花糕,
谢必安已经扛着哭丧棒冲出去:“敢在孟槐姐地盘撒野?看我不敲碎它的魂核!
”范无救拎着锁链跟在后面,路过时扔给我一把桃木匕首:“带上,那老东西吸了百年怨气,
不好对付。”孟槐却按住我的手腕,掌心微凉:“别去,那树……和我有点渊源。
”她第一次对我讲起往事。原来那槐树是她成仙前亲手栽的,守了她三百年阳寿,
死后竟跟着她的魂魄入了阴间。如今成精闹事,不过是不满她身边多了个我。
“有点像吃醋的小孩。”我忍不住笑。孟槐瞪我一眼,转身往桥头走:“今晚的汤,
给你多加三勺黄连。”可当我跟着她走到老槐树下,
看见她对着张牙舞爪的树影轻声说“别闹了”时,那树竟真的慢慢垂下枝桠。
月光透过层层鬼影,落在她侧脸,我忽然凑过去,在她耳垂上印下一个吻。“这样,
它就知道你是我的了。”谢必安在远处吹了声口哨,范无救捂住他的眼睛,
锁链哐当撞在石碑上。孟槐的脸比曼殊沙华还红,抬手想打我,却被我攥住手腕。
忘川的水流声忽然变得很响,我听见她的声音细若蚊蚋:“谢砚,
你知不知道……和孟婆扯上关系,是永远不能轮回的。”“那正好。”我低头,
鼻尖蹭过她的发顶,“省得下辈子,还要重新认识你。”老槐树突然抖落满树白花,
像下了场雪。谢必安嗷嗷叫着说要去告诉判官,范无救已经掏出锁链准备捆他。
孟槐望着我笑,眼里的秋水晃啊晃,晃得忘川的风都甜了起来。
后来我在奈何桥边开了家茶馆,专卖加桂花蜜的孟婆汤特调。黑白无常一有空就来蹭茶,
顺便带来各路阴间八卦——比如牛头马面为了争地府最佳员工奖打了一架,
比如阎王最近在偷偷看人间的狗血剧。孟槐总在收摊后来找我,坐在靠窗的位置,
看我给过路的鬼魂续茶。有次她忽然问:“谢砚,你后悔吗?”我望着窗外纷飞的曼殊沙华,
握住她微凉的手:“你看这阴间,有你,有兄弟,有瓜吃,比人间有趣多了。”她笑起来,
眼尾的红纹像绽开的花。忘川的水流淌不息,载着无数魂魄奔向轮回,而我知道,
我的归宿从不是转世的渡口,而是她递过来的那碗汤,和她眼里永远为我亮着的光。
只是偶尔,谢必安会神神秘秘地凑过来:“谢砚,我听说……当年你不是溺亡的?
”我往他茶碗里多加了勺黄连:“喝你的茶。”有些事,
还是烂在忘川里比较好——比如我当年为了追一个人,故意跳了河。毕竟,谁能想到,
人间那场未果的暗恋,竟能在阴间,开出这样甜的花。(二)茶馆的屋檐下挂着串魂铃,
有风过时会发出细碎的叮咚声,那是孟槐用忘川底的阴石亲手磨的。
这天谢必安带来个炸雷般的消息——转轮王的小女儿私藏了人间的话本,
被发现时正躲在孽镜台后面哭,据说那话本里写的是“孟婆与凡人私奔记”。“啧,
现在的小鬼胆儿真肥。”范无救擦着他的锁链,黑眸里闪过点笑意,“就不怕被孟槐姐听见,
罚她去熬三百年的黄连汤?”话音刚落,孟槐端着新酿的桂花酒走进来,
绛红色裙摆扫过门槛时,带起的风让魂铃响得更欢了。“罚什么?”她挑眉,
把酒坛往桌上一放,“我倒想听听,那话本里写我私奔到哪了。”谢必安顿时卡壳,
挠着白无常帽子上的绒球嘿嘿笑:“就……就写你们去了人间的江南,
你还在桥头开了家茶馆,谢砚哥天天给你剥桂花……”我正给孟槐倒酒的手顿了顿。
人间的江南,确实有过这么一段。那年我还在阳间当画师,在西湖边的茶馆遇见她,
她穿着件月白旗袍,正对着雨帘画曼殊沙华,指尖沾着的朱砂,像极了她如今眼尾的红纹。
“后来呢?”孟槐追问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盏边缘。“后来……”谢必安压低声音,
“后来你们被阎王抓回来了,谢砚哥被判了打入十八层地狱,你就跪在奈何桥边哭,
哭了整整一百年,把忘川的水都哭浅了半尺……”“胡编乱造。”孟槐仰头饮尽杯中酒,
耳尖却红得厉害,“我才不会哭。”可我知道她会。当年我在人间重病垂危,
弥留之际看见她站在病床前,眼里的秋水都快溢出来,却只是轻轻摸了摸我的额头:“等我。
”后来我才明白,那句“等我”,是她动用了孟婆的禁术,折了自己五百年修为,
换我魂魄不散,能顺利走到奈何桥。深夜关了茶馆,孟槐忽然拉着我往忘川深处走。
这里的曼殊沙华长得比人还高,花梗上缠着些半透明的魂魄,都是些执念太深不肯轮回的。
她停在一块无字碑前,指尖按在冰冷的石面上:“你知道这碑是谁的吗?”我摇头。
“是你的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当年你跳河后,我在这里立的。
我怕你魂魄消散,就用自己的心头血养着这块碑,想着万一……万一你能来呢。
”碑石上忽然浮现出些模糊的字迹,细看竟是我当年写给她却没送出去的诗。
原来那些被我揉碎了扔进西湖的纸团,竟被她捡了去,一字一句刻进了石头里。“孟槐。
”我握住她微凉的手,指腹擦过她腕间那道浅淡的疤痕——那是她当年为了护我魂魄,
被阴差的勾魂索划伤的,“其实那话本没写完。”她抬头看我,眼里盛着月光。
“其实我们没被阎王抓回来。”我低头吻她,尝到她唇齿间的桂花酒香,“是我自己不肯走。
人间的江南再美,没有你熬的汤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”忘川的风忽然变得很柔,
吹得曼殊沙华轻轻摇晃,像无数只手在鼓掌。孟槐的眼泪落在我手背上,烫得像人间的星火。
她哽咽着捶我的胸口:“谢砚,你这个骗子……当年在西湖边,你明明说最喜欢看我笑的。
”“现在也喜欢。”我把她往怀里紧了紧,“但看你哭一次,才知道往后的日子,
要多疼你几分才能补回来。”远处忽然传来谢必安的大嗓门:“孟槐姐!谢砚哥!
判官让你们去趟阎罗殿!说是发现有人篡改轮回簿——”范无救的声音紧随其后,
带着点无奈:“你小声点!那篡改的人是我,我就是想把你们的名字,
从‘永不超生’那页挪到‘生生世世’里去……”孟槐忽然笑出声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
像沾了露水的曼殊沙华。我牵着她往阎罗殿走,忘川的水流声里,混着魂铃的叮咚响,
和她越来越清晰的心跳。原来阴间的日子,也能过得这么热闹。有吵吵闹闹的兄弟,
有喝不完的桂花酒,还有个会为我哭、为我笑的孟槐。至于轮回簿上的名字改没改,
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。毕竟,只要她在身边,哪怕永远困在这忘川河畔,每一天,都是甜的。
(三)阎罗殿的金砖地泛着幽冷的光,判官正拿着轮回簿吹胡子瞪眼,范无救站在一旁,
黑靴在地上蹭出浅痕,倒有几分像犯了错的小孩。谢必安蹲在殿角画圈圈,
嘴里碎碎念:“早说别改那么明显,你偏不听……”“胡闹!”判官把簿子往案上一拍,
纸页翻飞间,我瞥见“谢砚”与“孟槐”的名字旁,原本鲜红的“永不超生”四字,
被硬生生改成了烫金的“缘定三生”,笔迹还带着范无救特有的凌厉。孟槐忽然笑出声,
走上前按住判官的胳膊:“表舅,无救也是一片好意。”判官瞪她一眼,
语气却软了半截:“你呀,自小就护着这两个混小子。真当轮回簿是儿戏?改了就得应劫,
每一世都要历经生离死别,直到第三世才能圆满,你们受得住?”我握住孟槐微凉的手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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